朝闻道

兴许是自己一个人住得久了,这一个月来竟止不住地思考有关生死的问题。

其实,准确说来,自己思考与焦虑的并不是生与死,而是一种被桎梏在时空之内的无力感与不安。空间上,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远远无法达到光速航行,就连前往火星都需要一年半的时间,而无线电波的传播范围更是出不了银河系。再考虑到宇宙目前正在膨胀的情形,至少在超光速航行技术出现之前,人类理论上可以接触到的宇宙范围十分之小。时间上的桎梏感就更为强烈,因为所有人都无法改变时间的单向流逝,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在这流逝中奔向不可避免的终点。

记得自己第一次出现这种恐惧与不安,大约是在小学三年级时。某个傍晚时分,我看着桌上母亲刚做好的饭菜,忽然意识到倘若自己死亡,那么我的意识、记忆、感知,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自己作为一个观察者,接触、看待并了解这个世界。而一旦这个观察者的身份消失了,那么我将何去何从?如果死亡只是将我驱离这个世界,哪怕是将我的意识禁锢在宇宙中的某处,我都不会如此不安,因为“我”至少还是存在着的。这种感觉太不好受。彼时天真的我,只能不断灌输自己:不久的将来,会有长生不老药发明,会让自己的意识不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今,已过而立之年的我,深知自己走向死亡的命运,并因着年岁渐长而越发感觉到这个终点的临近。何况,就算有所谓的长生不老让自己永久存在于这个宇宙中,那么根据大爆炸的理论,宇宙终有一日会重新收缩,最终回到最初的奇点,一切物质尽归湮灭。我一直徒劳地在哲学层面上试图为自己的意识寻找一个永恒的存在基石,然而似乎并不存在这种“永恒”。

这种不安与焦虑,在这段时间一直困扰着我,以至于我每见一人便止不住地想着他只有多少年可活。那许多的事业、野心、争夺、进取,从更广阔的时间维度上来看,似乎显得徒劳而可笑。51亿年后,膨胀中的太阳会将地球吞并;更久之后,宇宙会重新坍缩为一个奇点。在此之前的所有爱恨情仇,都不再有意义,也不会为谁所铭记。

以上大致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虑与困惑之概述。繁忙的学业、纷杂的人际,曾经将其掩盖。而下意识的自我欺骗,则令我主观地认为岁月缓慢,现在想这些还早。可终究,还是会想到这些问题。曾经年轻的自己,以为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这一代的。而现在,看着更年轻的一代人逐渐走上世界的舞台中心,我不得不感叹,人类社会的新陈代谢实在是太快了。是时候想想那些终极的问题了。

上个月,著名物理学家霍金去世。他生前最重要的成果便是对于宇宙学的研究,最著名的科普成就是对于时间的阐述。通过他的科普,我知道时间也是有缝隙的,它的流逝速度也会因临近物体质量的不同而产生差异。前几年对于引力波的观测证实,更让我知道时间与空间不过是描述宇宙的两个维度。这种种的认知,刷新了我对于时间以及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赞叹的同时,我也为自己惋惜——恐怕我的有生之年,已经不可能知晓这宇宙中所蕴藏的秘密与真相了。

想到这里,对于自己的恐惧与不安,其实我在心中已经有了对于现阶段的自己最好的答案。那就是尽可能把自己这辈子活得明白。在知识、道德、人情上,力行求索。

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对于个体而言,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归宿。学者追求世界的真相,工程师追求人类技术的进步,艺术家追求想象力的极致,道士追求返璞归真,禅者追求独立于表象世界的智慧,而更多的普罗大众,也在追求着家庭的和睦幸福。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并坚守自己的追求,能够思考明白并坚守住,大概也就是活明白了吧。如果能够这样生活几十年,那么到了临死的时候,我的心境会不会不再这般恐惧、不安与焦虑呢?

上周在B站上看到下面这个视频。视频长度只有十几分钟,是一位中科大的学者藉由霍金去世来谈科学与人生。我对他最后几分钟的谈话感触颇深。哲学家帕斯卡尔将人比喻成“会思考的芦苇”。芦苇何其脆弱,生命又何其短暂。但正因为它明白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却并不因着必然的命运而停止它的思考,这种强劲的精神力量,就连宇宙也无所畏惧。霍金生前长期忍受渐冻症的折磨,内心却装着整个宇宙。他也并未因为惨淡的身世而选择宗教来麻痹自我,反因此而迸发无穷的战斗力,毕生致力于将有神论与玄学的思想驱逐出物理学、乃至科学研究的前沿。

那么,就以这个视频结束今日的思问录吧。而我的余生,也将带着这个问题不断求索、求证,直至让自己能够坦然接受最终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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